“贝卢斯科尼”输给了外资|足球观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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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沈天浩

本文字数：411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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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蒙扎易主，上赛季意甲20支球队中，已经有多达12家被外资掌控，其中9家归属美资。

一个时代，静悄悄地结束了。

当地时间6月30日，意大利媒体报道，贝卢斯科尼家族已经就蒙扎俱乐部出售的事宜，与一家由美资牵头的投资集团达成协议。蒙扎就此加入意大利足坛越发壮大的“美资军团”，而“贝卢斯科尼”这个名字，就此成为足球世界的过去时。

红黑王朝与金色名片

39年前的1986年，彼时尚未踏足政界的贝卢斯科尼收购低谷中的AC米兰，并迅速靠金元攻势让红黑军团成为足球历史上最强大、最成功、最有影响力的俱乐部之一。在他的治下，AC米兰夺得了8座意甲冠军，5次捧起欧冠“大耳朵杯”，3次站在世界之巅，外加众多其它荣誉，31年间共夺得29座正式奖杯。很长一段时间里，AC米兰球衣的队徽下方，印着一行金色的小字“世界上冠军最多的俱乐部”，那时确实没有任何其它球队，赢得的国际赛事比他们更多。

“米兰王朝”的魅力席卷全球时，红黑俱乐部也是贝卢斯科尼最闪亮的个人名片。带着“世界上最成功的俱乐部老板”身份，贝氏在1994年踏足政坛，并在其后三度当选意大利总理，靠着权势、金钱和长袖善舞的本领，在巨大的舆论争议和法律指控中屹立不倒。

2007年，AC米兰在雅典的欧冠决赛击败利物浦，完成了对两年前“伊斯坦布尔奇迹”的复仇，夺得队史第7座欧冠，可贝卢斯科尼的红黑盛世，也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点。一年后，金融危机爆发，意大利经济遭遇重创，贝卢斯科尼的控股公司费宁韦斯特（Fininvest）面临很大的财务压力，不得不对各项开支进行控制。

也正是在那几年，曼城和巴黎圣日耳曼先后进入金元时代，再加上此前阿布入主的切尔西，来自“新世界”的资本极大程度上影响了足球世界的运转方式，并将顶级俱乐部的经营成本托上了新的高度。贝卢斯科尼不想不计成本地投入、与中东石油资本进行竞争，他本人也年龄渐长，在政坛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，在欧盟内部遭遇声望危机，AC米兰作为政治名片已经不再有效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贝卢斯科尼在2017年将俱乐部出售给李勇鸿牵头的中资，他将俱乐部出售给“一个可以让它重回巅峰的人”的承诺，显然没有兑现。

“练小号”的快乐时光

然而，贝卢斯科尼与足球的故事，并未随着AC米兰的转手而终结。2018年，贝卢斯科尼接过彼时仍在意丙征战的蒙扎，并招揽来老伙计、前米兰CEO加利亚尼。“蒙扎和布里安扎省，有超过7万名企业家，这里配得上拥有一支意甲球队”，贝卢斯科尼如是说。

对于他们来说，蒙扎是个非常自然的选择。老贝位于米兰近郊阿尔科雷的别墅，就位于蒙扎和布里安扎省，加利亚尼更是土生土长的蒙扎人。回到遥远的1979年，媒体界的新兴大亨贝卢斯科尼，在阿尔科雷别墅与蒙扎的信号设备供应商加利亚尼见了面，两人一拍即合，随即开始了漫长的合作生涯。在贝卢斯科尼看来，加利亚尼是个典型的蒙扎商人：精明，务实。

蒙扎俱乐部成立于1912年，但此前从未征战过意甲。在这里，贝卢斯科尼和加利亚尼又一次完成了“魔法”：入主4年后的2022年，他们将蒙扎带到了甲级。不仅如此：2022-23赛季，初登意甲的蒙扎以5连败开局，前6轮仅积1分，但在果断换帅后，球队在帕拉迪诺手下展现出令人惊讶的能量，最终来到积分榜中游的第11位。

2022年俱乐部的圣诞晚宴上，贝卢斯科尼以自己标签式的风格“激励”球员们：“如果你们能够在对阵豪门时取胜，我就给你们拉一车的漂亮女孩……” （原话要直白粗俗得多）。实际上，在赛季对阵国际米兰和尤文图斯的4场比赛中，蒙扎2胜2平保持不败，但贝氏或许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。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：这个老人的身体机能正在衰退。

2023年2月18日，蒙扎历史上第一次在意甲主场迎来AC米兰，这是场名副其实的“贝卢斯科尼德比”，加利亚尼当然来到了现场，但万众期待的老贝没有来。“他现在很怕冷”，意大利记者这样说。

主角离去，盛景不再

2023年6月4日，蒙扎踢完了当季联赛的最后一轮比赛。8天后，86岁的西尔维奥·贝卢斯科尼因白血病引发的肺炎去世。作为前总理，贝卢斯科尼依法有权享受国葬，但意大利在葬礼当天宣布全国哀悼，暂停议会工作一周，并下令降半旗三天——这是意大利前总理从未享受过的身后待遇，自然也引发了广泛争议。贝卢斯科尼在世时，曾经将蒙扎的训练中心以其父路易吉·贝卢斯科尼冠名；2024年6月12日，就在贝氏逝世一周年之际，他的名字也被加了上去：“西尔维奥和路易吉·贝卢斯科尼体育中心”。

贝卢斯科尼的去世，对于蒙扎俱乐部的经营策略，马上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。2023年夏季转会窗，这家此前几季贯彻“超前消费”理念、在市场上从不吝惜成本的俱乐部，除了买断几位此前已在队内效力的租借球员外，进行的全部引援都是以租借或自由转会的形式完成的。接下来的2023-24赛季，蒙扎排名意甲第12，成绩还算稳定，但接下来的夏窗情况并无不同：他们送走了队内表现最出色的两名球员——门将迪格雷戈里奥和进攻手科尔帕尼，却几乎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的进补。与此同时，主帅帕拉迪诺也另攀高枝，去了佛罗伦萨。

加利亚尼请来了AC米兰名将内斯塔，后者虽是历史上最强大的中后卫之一，却并无真正的意甲执教经验，结果可想而知。赛季过半，蒙扎的命运即已确定：这支此前连续两季排名中游的球队，最终以联赛垫底的成绩降级，在38轮联赛中只拿到了18个积分。

蒙扎俱乐部的转让，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点上到来。实际上，俱乐部在此前两个夏天都有过交易传闻，但贝氏家族并未与潜在买家达成一致——事后回看，他们错过了更好的时机。据接近交易的消息人士透露，此次交易估值约为4500万欧元，其中股东权益部分为3000万欧元——显然，这一数字受到了蒙扎最近降级的直接影响。

贝卢斯科尼时代的六年里，蒙扎的竞技表现起起伏伏，但财务层面的状况却始终问题重重。即便是在首次完整参加意甲的2023年（2022年只有下半年在意甲征战），蒙扎录得6830万欧元的营收，可支出高达1.343亿欧元，这意味着超过6000万欧元的亏损。2024财年，蒙扎的营收超过8000万欧元，但支出依然居高不下，最终的亏损额又高达4800万欧元。6年间，蒙扎从未实现盈利，累计亏损超过2.4亿欧元，而在此期间，贝卢斯科尼和费宁韦斯特集团通过几次注资为蒙扎进行的总投入，已超过2.67亿欧元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一方面，蒙扎在贝卢斯科尼入主后先是急于完成升级目标、来到意甲后又需要招兵买马，引进了几名边缘国脚，且薪资以保级队标准来说明显偏高，这造成俱乐部的经营成本居高不下；另一方面，即便所在的蒙扎-布里安扎省经济发达，蒙扎俱乐部缺乏辉耀历史和坚实的球迷基础（当地大多数人的第一主队都是AC米兰、国际米兰或尤文图斯，很多人对蒙扎只是喊口号式的支持），这极大程度上制约了他们的比赛日收入。

丢失的家族接力棒

贝卢斯科尼去世后，他的遗产被瓜分。费宁韦斯特集团的所有权被分给了他的五个子女：大女儿玛丽娜和大儿子皮尔·西尔维奥分别得到了29.099%的股权，二女儿芭芭拉（曾经是AC米兰俱乐部CEO，但任内成绩不佳）、三女儿埃莱奥诺拉和小儿子路易吉分别得到13.934%。公司以外的资产，包括多处位于意大利、法国及安提瓜的别墅和房产，则由五位子女平均分配。此外，贝氏还给自己的弟弟保罗和生前最后一任伴侣玛尔塔·法西纳分别留下了1亿欧元，后者出生于1990年，曾经在AC米兰俱乐部任职数月。

遗憾的是，上述人等无一能够继承贝卢斯科尼对足球的热情。早在执掌AC米兰时代，老贝的大女儿玛丽娜就反复建议父亲卖掉球队，因为俱乐部在当时的环境下已经连年亏损。现如今，名声远逊、业绩不佳、刚刚降级的蒙扎，更是逃不过被出售的命运。

2025年6月26日，费宁韦斯特集团召开股东大会，解决有关贝卢斯科尼遗产的剩余事务，并启动在继承人眼中缺乏盈利能力的资产出售。集团内部的资产类型多种多样，包括在意大利影响力巨大的Mediaset电视台、Mondadori出版社和Mediolanum银行，但对账面造成最大压力的，正是房地产业务和蒙扎足球俱乐部。

实际上，费宁韦斯特在2024年的财报结果显示，集团的净利润大幅缩水，从前一年的1.01亿欧元降至约300万欧元，而造成如此剧烈下滑的主要原因之一，正是对蒙扎俱乐部持股的减值处理。截至2023年，蒙扎俱乐部在集团财报中的账面估值约为1亿欧元，但这是基于该队能够长期留在意甲征战的假设，随着蒙扎降级已成定局，减值不可避免。

合并报表层面，费宁韦斯特集团在去年依旧录得良好表现，净利润超2.6亿欧元，但这主要得益于前文所述三大核心资产（Mediaset电视台、Mondadori出版社和Mediolanum银行）的收入，然而供贝卢斯科尼家族分红的主体控股公司，却因蒙扎的连年亏损和估值打折而遭遇打击——这显然坚定了老贝子女卖掉俱乐部的信念。

如此这般，被归类为集团内“不良资产”的蒙扎，被卖给了美国资本。一同被贝卢斯科尼家族出售的，很可能还有两栋老贝当年的别墅：撒丁岛的Villa Certosa和位于蒙扎附近的Villa Gernetto。2021年一项评估报告，曾将Villa Certosa估价约为2.6亿欧元，但如今可能已经翻倍。当年，贝卢斯科尼曾经在这座撒丁岛的豪宅接见过小布什、布莱尔、普京等国家首脑，这样的故事走向令人慨叹。不过，借助这些出售，贝氏家族的五个子女希望为费宁韦斯特集团开启新的周期：剥离亏损业务、启动新一轮投资重组。

停不下的外资浪潮

蒙扎的新东家是一个投资集团，其中包括本地的两个汽车行业家族，但牵头者是来自美国的投资基金Beckett Layne Ventures。该公司总部位于纽约州的拉奇蒙特，成立于 2018 年，掌舵人布兰登·博格曾担任广告巨头奥美集团的全球首席数字官，并曾在切尔西俱乐部的营销部门工作，具有深厚的体育营销背景。Beckett Layne Ventures是一家专注于媒体、体育、科技与生活方式的美国投资基金，其投资组合包括Epic Games（《堡垒之夜》开发商）、Samba TV（智能电视技术公司）、Mijenta Tequila（墨西哥高端龙舌兰酒）和Best Day Brewing（无醇啤酒）。

不过，蒙扎转投“美资”，并不意味着经营层面上完全的美国化。此笔交易的80%股权将在今夏完成交割，剩余20%在2026年6月之前完成转让，而加利亚尼至少会在过渡期内留在董事会中。此外，前罗马高层、当年推动红狼俱乐部进入美资时代的毛罗·巴尔迪索尼将会负责财务与治理，前阿根廷国脚、意甲名宿布尔迪索则会担任体育总监。

即便如此，此次转让依然具有相当强的象征意义。随着蒙扎易主，上赛季意甲20支球队中，已经有多达12家被外资掌控（除了蒙扎以外，还有亚特兰大、博洛尼亚、科莫、佛罗伦萨、热那亚、国际米兰、AC米兰、帕尔马、罗马、威尼斯和维罗纳），其中9家归属美资，博洛尼亚、科莫和热那亚则分别被加拿大、印尼和罗马尼亚投资者持有。另一方面，西尔维奥·贝卢斯科尼是意大利足球史上最成功的俱乐部老板，这个名字的退场，清晰地意味着时代的变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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